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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器》:不仅是法律人的青春史诗
2026-09-22 09:10:43来源:北京日报编辑:武若曦

  小镇少年陈一众的女同学薛春燕深夜被杀,他所住大院的同龄人杜晓辉在证据存疑的情形下被判处死刑。杜晓辉被押赴刑场时那不甘的眼神,成为陈一众走上法律道路后,始终挥之不去的梦魇。以此悬案传奇开篇,《重器》描摹了陈一众、余高远、陆则铭、夏英杰、张丽慧这五位法律人的青春成长,刻画了他们身边世俗群像的命运,铺展开跨度18年的中国法治建设走向规范化的时代长卷。

  该剧作为国内首部以长篇剧集全景呈现中国法治现代化建设史的作品,在法治行业剧、命案悬疑剧、青春情感剧等多类型融合之中,以人写史、以史见人,特别是把人物前史充分表现出来,没有回避特定历史时期,使其成为全剧故事主线的注解,起到了丰富人物塑造、强化主题主旨的作用,是近年我国电视剧创作中的一次突破。

  钩沉伤痕的理性超越

  《重器》叙事主线起于1979年,而人物命运却纵深于之前的三十年。该剧细致描摹了陈一众父母在特殊年代的坎坷苦难,编导并未沉溺于历史伤痕的控诉,而是以克制的叙事、个体的命运浮沉,折射出法治体系缺失年代的深刻历史教训。这段前史,与杜晓辉的冤魂一同成为压在陈一众心头的块垒。正因深陷过往心结、被个人情感左右判断,他在承办王有喜夫妇流氓罪案时,坚决主张对毫无悔意的二人从重惩处,希望以重罚惩戒恶行。彼时恰逢严打背景,最终法院判处王有喜死刑、梁月敏死刑缓期执行,量刑尺度远超陈一众最初的预判与诉求。他在自责中意识到法律完善的迫切与重要,因此辞去检察官工作,重返校园继续求学。此后他参与了1997年《刑法》的修订,又在对胡旭东一案的辩护取证等司法实践中淬炼能力,最终成长为合格的法律人。

  在陈一众的塑造上,编导为其赋予了厚重的历史沉淀与饱满的情感底色,让这位法律人的成长,折射出新中国法治现代化建设筚路蓝缕的奋进历程。他心中既有历史浩劫后留下的伤痕,也始终怀揣着重建法治秩序、奔赴崭新明天的理想之光,将个体抉择、职业荣誉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剧集对这一角色浓墨重彩、多层铺垫,也为演员黄景瑜演绎这一复杂人物,提供了巨大的表演空间。

  同样是回望那段岁月的影像作品,有的作品局限于个体苦难的感伤叙事,而《重器》则跳出了对个人伤痕的单纯描述。依托长篇影像叙事的容量优势,剧集从多个维度剖析动乱浩劫,以及始于1983年“严打”背后深层的社会与法治根源,把后世所称“一日七法”这一法治建设里程碑的历史必然性,化作生动具体的艺术表达。编导没有回避对历史的理性思辨,最终超越了单纯伤痕题材的局限。

  农耕市井的全域透视

  陈一众、夏英杰来自城镇知识阶层家庭,浓重的理想主义色彩成为他们人生抉择的动因。而出身农村的余高远、来自城市的陆则铭,则是入世的典型。

  余高远靠全村乡亲资助读完政法大学。乡亲与父母期盼他能进入最高检这类国家机关,这份期许,也沉淀为他作为法律人的职业理想。他正是知识改变命运的一代人典型。学业优秀的他得知自己被分配到基层,巨大的失落令他借酒消愁。酒后,他失控抱住同班的张丽慧强吻;而孤儿出身、一直暗恋他的张丽慧,恰恰是全班唯一分配进入最高检的毕业生。那一刻,余高远热吻的其实不是张丽慧,而是他梦寐以求的最高检。这一幕被已经与余高远确定恋爱关系的夏英杰撞见,就此改写了三个人的情感命运。

  余高远这个复杂的人物幸运遇到了演员蒋奇明。蒋奇明以娴熟的表演能力,精准表现出余高远的真诚进取、隐忍不甘、冷酷忠诚等矛盾性格,出色完成了演员赋予角色的二度创作,使得余高远未落入“精致利己主义凤凰男”的脸谱化俗套,而以丰满立体的形象成为全剧最为耀眼的角色。

  闫佩伦饰演的陆则铭,在毕业之际便坦诚道出自己的职业目标:当律师去赚钱。而真正促使他坚定走上律师道路的,是常年承办无偿法律援助案件的袁亦方大律师。陆则铭一面支持袁律师接手无利可图的刑事诉讼案件,一面奋力创收维系律所运转。他在方兴未艾的市场经济浪潮中踏浪前行,却始终坚守法律人的初心,游走于理想与现实之间。闫佩伦的表演流畅鲜活,塑造出的陆则铭充满烟火气息,在剧集厚重的整体基调之上,增添了几分诙谐与通达的人情世故。

  余高远努力挣脱农耕文明的桎梏、不卑不亢,成为军区副司令员的女婿;陆则铭在城市工业文明中,回溯饱含道义与恩情的中国式人情传统,与实习时相识的县城法院院长的女儿结为伉俪。相比这两位年轻人,中年律师秦志高则难以拥有这样选择的自由。

  作为我国首批法律专业大学生,秦志高囿于婚姻现状,困守在家乡的律师服务中心。当法治逐步步入正轨、市场经济为律师行业带来新的生机时,他跟上时代的脚步,却始终被这段传统婚姻羁绊。秦志高因未能及时救助服毒的妻子而获刑,沦为阶下囚。秦志高的悲剧既是对陈一众父母历史伤痕的补充,也是对那个依赖人情宗法、习惯民间道德审判的法制缺席时代的反思,体现出法治中国时代进步的历史必然。

  改革开放初期,我国基层司法系统有不少退伍军人,《重器》中南余县法院的郑建民就是此群体代表。他在时代大潮到来时进修法律,成长为专业法律人;他与张丽慧的爱情长跑朴素动人。这个配角映照出我国法制专业人才发展的阶段性特征,有着鲜明的时代典型性,体现出作品全域透视的历史感。

  扎根沃土的理想诗篇

  《重器》的叙事高潮是张丽慧经办西北山区监狱的闫继才案、夏英杰担任大石村驻村法官时审理的胡旭东案,两案平行叙事。因余高远一事走出自闭的张丽慧主动申请到西北工作。她与夏英杰自毕业后便多年失联,二人重逢时紧紧相拥。旁观者十分惊讶,询问两人多久未见,陈一众回答说:“一辈子吧。”

  夏英杰牺牲了,她没能与四位同窗一道,用一辈子见证中国法治现代化的进程。被张丽慧视作父亲的郭达杰所长积劳成疾去世,他在最后时光帮助并鼓励张丽慧将闫继才冤案平反。编导铺展张丽慧与郭达杰之间两代法律人的情义,同时对两条案件线采用平行叙事,个别段落的节奏把控尚有不足,这是本剧一处瑕疵。但每当叙事节奏缓滞时,于和伟饰演的袁亦方在庭上的慷慨陈词,总能让观众为之振奋。

  袁亦方戏份不多,却是全剧的定海神针,是《重器》中理想主义的象征,承载着律师职业的理想人格。他与李乡、秦志高、王本善、陆则铭等人同为1980年我国律师制度重建时的代表人物,他们的价值观、道德观也投射在当代律师这一庞大群体之上。他们是一个时代、一个行业的镜像。

  《重器》讲述五位法律专业的天之骄子走出首都校园,辗转南余县城、西北监狱、滨江市、大石村等地,亲历我国法制规范化建设的变革历程。剧集道出,唯有扎根基层,方能汲取沃土滋养,成就各自人生。他们的往事已成历史,他们的悲欢已是诗篇。(作者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杨劲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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